作者|毛麗娜
編輯|李春暉
人人影視徹底成為了一個歷史名詞。2021年2月3日，成立十餘年的人人影視字幕組迎來了自己的終局。
上海警方發佈通報，經過為期三個月偵查，上海警方破獲“人人影視字幕組”特大跨省侵犯影視作品著作權案，涉案金額超1600萬元。人人影視站長樑良及其他13名成員被警方抓獲，20部手機、12臺電腦主機、服務器因涉案被查處。
需要明確的是，人人影視與字幕組並不完全是一家。老“人人影視”分家，誕生“人人視頻”與新“人人影視”。人人視頻目前與重慶市政府合作，正在積極轉型。
新“人人影視”則下屬兩大版塊分別為YYeTs字幕組與人人影視。被查封的是涉及盈利的人人影視及所屬網站、APP，YYeTs字幕組目前還在正常發佈字幕。換言之，辛苦翻譯、打軸、校對的一線工作人員是安全的。
誰的青春沒享受過字幕組帶來的福利與便利呢？該通報一出，互聯網自發奏起人人影視輓歌。有大V將人人影視比喻為盜火種的普羅米修斯，雖有錯但造福了茹毛飲血的人類。
然而字幕組同行們，卻不認為人人影視擔得起盜火者之名。是同行相輕還是另有隱情，人人影視在外語劇翻譯這條灰色但又閃光的內容鏈條上，究竟扮演了什麼角色。
靴子遲早會落地
下班路上習慣性刷手機的Tanya，看到熱搜榜上#人人影視字幕組因盜版視頻被查#的話題後一聲長嘆，“那隻懸在頭上的靴子還是落地了”。
對於人人影視會出事，Tanya和朋友們早有共識。“只是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麼快，也沒想到雖然人人與我們曾有嫌隙，但此刻沒人覺得高興，反而大家都很悲哀。”
“樑良（人人影視站長）這個人，對名利有種異乎尋常的執著。”談到人人影視的涉案，Tanya認為其當家人要負最大責任。
出生於廣西省貧困縣，僅接受過9年義務教育後便闖蕩社會的樑良，2003年打工期間偶然看到卡通空間字幕組招聘後期人員，於是應聘加入，算是正式邁進字幕組圈子。
後來，樑良因為喜歡上了美劇，應聘當時還專注於美劇翻譯的YYeTs字幕組，成為其中一名組員。一年後，老管理員畢業，樑良接過前輩的擔子。
大概因為有著多年闖蕩社會的經歷，樑良的行事風格與圈內其他字幕組截然不同。Tanya稱，當時大家做字幕純粹為愛發電，因此也不會考慮用戶感受或者說討好用戶。
人人影視則不然，用時下的流行語來說，人人影視是字幕組圈“內卷”的始作俑者。
對當時的字幕組而言，翻譯質量高於翻譯速度，但人人影視的出現使得這一圈內共識發生了變化。為了搶佔更多用戶，人人影視搞起了“搶首發”策略，即新劇播出後，人人影視一定要成為圈內翻譯速度最快的一個。
速度的提升，往往以犧牲翻譯質量作為代價。在圈內看來，人人影視為了速度會盜壓其他字幕組的勞動成果，隨便換幾個詞，美其名曰“修正”而後歸為己用。
這種做法也或多或少影響了其他字幕組。某小語種劇最早是由一位留學生出於興趣翻譯字幕並上傳。不久後有字幕組也發現這部小眾劇，於是在留學生博主原有字幕上進行風格修改後在自家賬號發佈。留學生博主本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則，默默退圈。
但搶首發的做法，也確實讓人人影視從一眾佛系同行中脫穎而出，一躍成為國內最大字幕組。慕名而來的組員越來越多，人人的攤子也越鋪越大，從專注美劇翻譯擴展到小語種劇翻譯。
可攤子支得大，也意味著服務器、人力等額外支出。
賣魚片、賣硬盤等籌款手段，在其他字幕組看來是人人影視上不得檯面的行為。甚至有人指出，人人影視年年用同樣的手段哭窮，是真沒錢還是趁機圈錢未可知。另外，在人人影視販售的囊括大量劇集的硬盤中，出現了其他字幕組的作品，也讓人人影視為圈內人所不齒。
除了掀起內捲風潮，樑良另一個讓同行不喜歡的地方，是他太喜歡站在臺前。
“原本字幕組就是為愛發電的一群人，版權問題更是說不清道不明，大家的共識就是低調隱形。偏偏樑良喜歡出風頭，高調宣傳自己，籌錢賣硬盤的是他，非法獲利的是他，最終陪綁的卻是所有字幕組。”對於人人影視的隕落，Tanya始終心情複雜。
商業化VS為愛發電
人人影視被其他字幕組詬病，甚至有傳聞當年各大字幕組拉群團建閤家歡，唯一的要求是人人影視的人不許進。雙方嫌隙的根本，在於字幕組是否該商業化。
國內字幕組的出現，可以追溯至千禧年前後。當年BT、電驢等資源網站的出現，使得大量海外影視作品有了與國內網友見面的渠道。但不是每個人都有空耳聽洋文的技能，於是熱心網友義務翻譯，與同好共享。
“字幕組的收入是什麼？沒有收入啊。”Tanya告訴硬糖君，她在字幕組這麼多年，從來沒有拿到過一分錢，其他組員也是一樣。字幕組成員多由學生、白領構成，翻譯只是出於“我樂意”，加上大家也都有收入來源，因此從未想過靠這件事賺錢。
“那種感覺就好像你追星時給別人賣安利一樣，賣出去了就開心。”Tanya說，和人人這種攤子支得極大的字幕組不同，佛系字幕組最大的成本就是人力和時間。“因為喜歡才做字幕組，本來也不是為了錢，覺得累了就退出，我們每個人都不覺得自己的付出要換取點什麼”
誠如Tanya所說，大多數字幕組成員，尤其是對經歷過千禧年字幕組黃金時代的老成員而言，字幕組建立的初衷就是為愛發電，它不該也不能走上商業化之路。
但面對如此龐大的用戶群體，有人站出來做市場化變現，幾乎是一種必然。在Tanya看來，人人影視對字幕組生態的兩次破壞，一是為搶首發無所不用其極，二是靠貼片廣告賺錢破壞字幕組不牟利的優良風氣。
“每集電視劇開始前加個貼片廣告，不影響你們的內容，時間不長就幾秒，用戶不愛看可以跳過啊。”Tanya透露，也曾有過廣告商找到她所在的字幕組談貼片廣告，但無一例外被組長拒絕，但她也承認加個幾秒廣告就有錢賺的誘惑，確實很大。
人人影視走上商業化之路，片頭片尾都有內嵌商業廣告，同時人人影視的“搶首發”策略，又進一步提升了字幕組的知名度，帶動內嵌商業廣告報價提升。
人人影視已成為國內第一大字幕組，作為站長的樑良，自然是希望這個品牌能夠久存。那麼人人影視就不能如其他字幕組一樣，繼續為愛發電、以鬆散的結構運轉下去，而是要以公司架構進行運營。
根據企查查顯示，人人影視字幕組關聯公司為神盾信息有限公司。該公司成立於2017年1月，已在香港註冊署完成註冊，為私人股份有限公司。神盾信息有限公司申請了“人人影視字幕組”的軟件著作權、“人人影視”“人人影視字幕組軟件”的作品著作權登記。
2020年6月15日，神盾信息有限公司申請註冊“人人影視字幕組”商標，國際分類為材料加工、網站服務，商標狀態為等待實質審查。
字幕組何去何從
但也正是高歌猛進的商業化進程為人人影視提前敲響了喪鐘。人人影視的倒下，也讓圈內其他字幕組如驚弓之鳥。
字幕組內部的恩怨情仇孰對孰錯群眾並不關心，大家只想知道人人影視的命運是否意味著政策再度收緊，其他字幕組也要迫於壓力解散，未來只能看經過漫長審查的“潔本”海外劇。
“只能看閹割版也就算了，有時候平臺買了版權又播不出來，白等好幾年更要命。”有俄劇愛好者抱怨，原本字幕組翻譯好了《葉卡捷琳娜二世》全季內容，但因國內某平臺購買了該劇版權，於是立刻將做好的內容下架。可好幾年過去了，《葉卡》第三季都播完了，傳說中的國內版還是不見蹤影。
版權問題是懸在字幕組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所有字幕組都會在作品開頭加上“以學習外語為目的”的字樣以求規避風險，但大家都知道這不過是給自己壯膽的心理安慰而已。
目前官方對民間字幕組還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被舉報的多是平臺版權方所為，畢竟人家花錢引進，牽扯到利益了。而這種灰色行為，一旦被起訴立案就要啟動司法流程，“盈利”就是有事與無事的分界線。
且國外版權方對於字幕組“免費傳播”的行為並不領情，2014年美國製片公司對未經授權的翻譯行為大規模提起訴訟，人人影視亦出現在美國電影協會公佈的音像盜版調查名單中，但目前只有非法獲利才會被鐵拳出擊。
“去年的第一彈，今年的人人影視，相關涉案人員被抓主要是因為非法牟利，而且抓的都是人人影視的管理層，那些翻譯字幕的、打軸的一線工作人員並沒有被抓。但誰知道下一次會不會擴大化，輪到的是不是我們。”
提及字幕組的未來，Tanya有些悲觀，雖然目前來看為愛發電不涉及盈利的字幕組是安全的，但非商業目的侵犯版權和商業目的侵犯版權雖然嚴重程度不同，終歸都是侵權。早年間不少意氣風發要做大做強，甚至做文化逆輸出的字幕組，都在一次次“嚴打”中雄心不再，甚至悄然關張。
在她看來，字幕組未來有兩條路可走。一是尋求與平臺合作，由平臺買下劇集版權後，字幕組成員進行翻譯。但包括她在內的許多人，並不想被平臺“招安”。“我聽其他和平臺合作過的字幕組說，會相對沒有那麼自由，而且翻譯內容要經過審核，要以犧牲翻譯準確性作為過審代價。”
另一條路則是轉入更地下，Tanya笑稱她和朋友聊過，或許未來有一天她們又會迴歸字幕組最原始的模式，只提供外掛字幕下載，片源則由網友自行搜索。
“這也是為什麼，我為人人影視感到悲哀的同時更恨樑良他們那群管理層。”
Tanya恨樑良受到誘惑，樑良是否也會怨別人誘惑了自己？中國互動媒體產業聯盟專家委員會委員包冉發微博：那些誘惑、利導人人字幕組走向商業化的VC們，一個個裝逼的“成功導師”是不是也出來走兩步？那些明知道非授權內容的商業化一定會導致法律制裁的投資人，是不是應該承擔相應的法律責任？
人人影視不是盜火的普羅米修斯，也非埋下諸神黃昏之禍的洛基，它是中國版權進程、影視分級以及商業化探索等多方撕扯下的落敗者。字幕組，曾被稱為近50年來中國最偉大的文化交流學教育家。下一個50年，他們還會存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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