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東北部地區最近不太安寧，賓州多個郡縣被列為隔離區。身處隔離區的人，無論是進出本區域、或是運輸商業物品，都需向當地政府進行報備，然後經過仔細徹底的檢查後才可通行。造成隔離的原因並不是新冠病毒，而是一種蟲災。
劃分了蟲災隔離區（藍色）的賓州地圖
故事要從7年前說起
2014年9月，賓州昆蟲學家Lawrence Barringer等人在當地的伯克斯縣採集到了百餘隻不同尋常的昆蟲。這種昆蟲的前翅長有星星點點的斑紋，後翅則是黑紅相間的惹眼配色。經過鑑定，Lawrence確定了這些陌生小蟲子的身份，它們是一種隸屬於半翅目蠟蟬科的昆蟲，英文俗稱spotted lanternfly，中文名為斑衣蠟蟬。
此次記錄的斑衣蠟蟬並非美國的本土物種，它原本只分佈於我國、越南及印度等東亞國家，近年通過國際貿易被無意引入到其他國家。這次在賓州伯克斯縣採集到不少標本，說明斑衣蠟蟬已在當地落地生根數年，形成了穩定種群。Lawrence可能沒想到，這竟是一場生態災難的開端。
名字好聽，長得也蠻好看，怎麼就成災了呢？
斑衣蠟蟬的主要危害在於其食性廣泛，蘋果、葡萄、桃子等70多種經濟作物都是它喜愛的食物。斑衣蠟蟬在取食的時候，會用刺吸食口器扎破植物表面，吸食韌皮部的汁液，影響植物的生長髮育，甚至造成嫩梢萎縮，因此會對農林業造成極大破壞。
斑衣蠟蟬扎堆取食葡萄和蘋果
（圖片來源：mcall.com）
斑衣蠟蟬吸食植物韌皮部汁液示意圖
另一個危害在於斑衣蠟蟬會造成植物感染媒汙病。
植物韌皮部裡含有大量糖類物質，可以說斑衣蠟蟬是喝糖水長大的。糖水太甜消化不掉呀，於是多餘的糖分就隨尿液排出體外。這甜甜的斑衣蠟蟬排洩物被稱作“蜜露”。甜膩膩的蜜露落在周圍的植物上，吸引來黴菌大量繁殖，被黴斑覆蓋的植物無法進行正常的光合作用，嚴重時還會出現葉片脫落、枝條枯死的情況。
看這葉子，斑衣蠟蟬的尿威力不小啊
幸運的是，在原生分佈地區往往有一些天敵制約著其種群數量（如我國有寄生性的中華螯蜂），斑衣蠟蟬不至於大面積氾濫。但是，在新環境中沒有了來自天敵的壓力，斑衣蠟蟬的種群擴張不再受制約，逐漸演變為失控的入侵昆蟲。
2020年，賓州首次報道斑衣蠟蟬入侵後的第六個年頭，斑衣蠟蟬已經從伯克斯縣擴散到了其他25個郡縣，甚至蔓延到了周邊馬裡蘭州和新澤西州等近10個州府。
在賓州和馬裡蘭州等地的居民區和公園，四處可見通緝斑衣蠟蟬的醒目海報。
馬裡蘭州農業部頒發的斑衣蠟蟬“通緝令”
（圖片來源：smosa.com）
由於破壞力極大，斑衣蠟蟬甚至被評為美國150年以來影響最惡劣的入侵生物。美國東北各州府都繃緊了神經，生怕這種小蟲子繼續擴散，影響到本區域的經濟。
我，斑衣蠟蟬，在美國橫著走！
（圖片來源：entomologytoday.org）
溯源：你從哪裡來？
危害美國的斑衣蠟蟬從何而來？賓州伯克斯縣只是其首次入侵的記錄地點，並不是源頭。部分美國昆蟲學家根據其原生分佈地，猜想是中美貿易帶來了這種不挑食的蟲子。在國外網站上也有民眾發表言論，在毫無根據的情況下，將這次蟲災歸咎於中國（熟悉的劇情......）。
一條斑衣蠟蟬科普視頻下，有評論把矛頭直指我國
（圖片來源：youtube.com)
有關斑衣蠟蟬美國入侵種群的起源問題，近期我國學者在國際進化生物學期刊《Evolutionary Applications》發表了一篇論文，通過實證研究給出了真實可靠的結論。中國農業大學彩萬志、李虎教授團隊基於分子生物學手段，重構了全球範圍內斑衣蠟蟬的入侵歷史。數據分析的結果表明，美國的斑衣蠟蟬種群來自韓國，而並非我國。
研究覆蓋了全球40個斑衣蠟蟬種群
（圖片來源：Du et al., 2020）
單倍型分析的結果釐清了各國斑衣蠟蟬的關係
（圖片來源：Du et al., 2020）
為了剷除這種小蟲，美國人甚至用上了狗
面對入侵氾濫的斑衣蠟蟬，賓州農業部嘗試了各種防控方法，想要阻擋這種入侵昆蟲的腳步，具體措施包括噴灑農藥、使用黏蟲裝置和人工捕殺等等。這些措施在短期、局部範圍內起到了一定作用，除去了一些斑衣蠟蟬，但卻始終沒能將其徹底消滅。
保護密集恐懼症患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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黏蟲帶上密密麻麻全是斑衣蠟蟬
（圖片來源：greengianthc.com）
究其原因，在於總有一些“幸運兒”能躲過農藥和黏蟲裝置。由於斑衣蠟蟬的繁殖能力很強，每次能產下30-50個卵。殺滅成蟲時遺留的漏網之魚會在9-12月交配產卵，繁育出大量後代，來年又是一副“春風吹又生”的景象，之前被暫時控制的種群數量則會因此迅速反彈。
斑衣蠟蟬的“蟲生”
這一排排斑衣蠟蟬的卵，都已經孵化
（圖片來源：treedrnj.com）
因此，在繁殖期消除卵塊可能是比殺滅成蟲更加有效、更加徹底的方法。秋冬季節是斑衣蠟蟬產卵期，此時賓州的防治工作重點便從成蟲轉向了卵塊。賓州當地電視臺甚至還邀請了斑衣蠟蟬防控專家，在節目中給公眾示範刮除卵塊的操作。
電視臺號召民眾一起刮除斑衣蠟蟬卵塊
（圖片來源：nbcphiladelphia.com）
雖說去除卵塊能夠有效遏制住來年斑衣蠟蟬的種群數量，但尋找斑衣蠟蟬的卵塊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斑衣蠟蟬非常聰明狡猾，會在卵塊上覆蓋一層具有偽裝和保護作用的分泌物，讓卵塊的外觀看上去和灰褐色樹皮一模一樣。如此一來，人眼很難發現產在樹皮上的卵塊，斑衣蠟蟬的防治工作又遭遇了阻礙。
乾燥後的斑衣蠟蟬卵塊和樹皮一個顏色
（圖片來源：tomlinsonbomberger.com）
好在我們還有一個嗅覺靈敏的好朋友——狗子！
賓州大學獸醫學院的科研人員特意培訓了4只能夠嗅出斑衣蠟蟬卵塊氣味的工作犬。在斑衣蠟蟬卵塊識別特訓的過程中，狗狗們的表現非常優秀，嗅出目標的正確率高達95%。提出訓練工作犬來幫助防控斑衣蠟蟬的訓犬師Shane Philips表示，這個想法來自於他此前防治另一種入侵昆蟲的經驗。
一人一狗，組成了尋蟲特工隊
（圖片來源：npr.org）
目前一隻名為Lucky的一歲半德牧已經正式上崗，它的每日工作就是和Shane一起，在賓州首府哈裡斯堡尋找斑衣蠟蟬卵塊的蹤跡。Lucky的工作重點是巡邏重度受災區的邊緣範圍，來確保該地的斑衣蠟蟬不會繼續擴散到其他地區。
認真工作的狗子最可愛了！
（圖片來源：npr.org）
使用工作犬來開展高效的入侵昆蟲防治工作並非新鮮事。在此前針對其他幾種入侵昆蟲的識別實驗中，工作犬同樣擁有不俗表現：紅棕象甲的識別成功率為78%；光肩星天牛的識別成功率為89%；床蝨和紅火蟻的識別成功率更高，分別達到了97.5%和98.5%。
賓州政府表示，用工作犬來剿滅斑衣蠟蟬卵塊這事兒還處於嘗試階段，還需要蒐集更多數據來證實這個方法成效好，之後才會大量投入使用，力爭將斑衣蠟蟬徹底扼殺在卵塊階段。
儘管目前美國東北部地區用了各種方法來防治斑衣蠟蟬，但目前的效果並不理想。2020年8月賓州的斑衣蠟蟬報道案例高達63000個，同比增長了72%。如果放任不管，預估賓州每年將會遭受每年3.24億美元的損失。
聯邦政府看到這個情況也著急，不想讓蟲情擴散到其他州府。美國農業部陸陸續續給賓州政府下撥了近千萬美元的專項基金，用於開展斑衣蠟蟬的綜合防治，具體舉措包括：進行長期廣泛的種群監測、尋找高效的生物防控天敵、開發化學誘劑、開展民眾科普教育等。
美國人民與斑衣蠟蟬的鬥爭仍在進行中
（圖片來源：gardenerspath.com）
誰在抵擋入侵生物？
斑衣蠟蟬通過國際貿易，跑到美國大吃特吃，將賓州馬裡蘭州等地攪得天翻地覆，著實令人後怕。在全球經濟高度一體化的21世紀，國際間貿易交流越來越頻繁，也讓國與國之間的生物入侵問題變得愈加嚴重。
與其花費天價在事後防控入侵生物，不如在事前做好預防工作。站在入侵生物“治未病”工作一線的，是邊境口岸上的海關工作人員們。除了管走私，海關還管口岸檢驗檢疫，這是預防外來生物入侵的重要防線。
築起生態安全第一道防線的海關
（圖片來源：央視新聞報道）
據中國海關總署報道，僅2020年1-10月，我國口岸截獲有害生物就超過40萬次，成功攔截了近4000種生物進入我國國門。每年的1月26日是國際海關日，謹以此文，向在一線防範生物入侵、保證國家生態安全的海關工作人員致敬！
參考文獻：
[1] Barringer L.E. et al. (2015) The First New World Record of Lycorma delicatula (Insecta: Hemiptera: Fulgoridae).
[2] Tomiczek U.H. et al. (2016) Scent Detection Dogs for the Asian Longhorn Beetle, Anoplophora glabripennis.
[3] Du Z.Y. et al. (2020) Global Phylogeography and Invasion History of the Spotted Lanternfly Revealed by Mitochondrial Phylogenomics.
[4] 辛蓓等. 2020. 斑衣蠟蟬若蟲寄生蜂地理種群遺傳差異及早期快速檢測.
[5] https://extension.psu.edu/spotted-lanternfly
[6]https://www.agriculture.pa.gov/Plants_Land_Water/
PlantIndustry/Entomology/spotted_lanternfly/Pages/default.aspx
文章來源：科學大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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