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智庫特約作者、資深國際議題媒體人 餘淺
對馬克·扎克伯格來說，一場最艱難的“戰爭”已經打響。
（資料圖片：臉書公司首席執行官馬克·扎克伯格。來源：新華社）
12月9日，美國聯邦貿易委員會和48名州總檢察長分別向聯邦法院提起訴訟，指控社交媒體臉書（Facebook）通過收購競爭對手，來扼殺良性競爭，構建壟斷地位。訴訟要求強制剝離臉書旗下兩款最重要的社交軟件Instagram和WhatsApp。彭博社等美國媒體認為，這是美國政府向科技巨頭髮起的一場聲勢浩大的進攻，一旦臉書被拆分，將對未來互聯網行業和美國社會產生深遠影響。
“越吃越肥”的社交帝國
樹大招風，對於扎克伯格的臉書來說，或許正是如此。當地時間12月9日，美國聯邦貿易委員會和紐約州總檢察長萊蒂夏·詹姆斯宣佈了這一具有裡程碑意義的反壟斷訴訟。詹姆斯在新聞發佈會上指出，“阻止這種掠奪性的公司收購，恢復市場信心，這對美國來說非常重要。”彭博社在一篇文章中指出，這是美國政府繼當年發起對微軟的反壟斷訴訟後，20多年來發起的又一次歷史性訴訟。
美國聯邦貿易委員會表示，臉書採取了一項“系統性戰略”來消除競爭，包括在2012年收購圖片類社交媒體Instagram，2014年收購“美國版微信”WhatsApp等規模較小但前景看好的競爭對手。臉書在Instagram上市前一個月，斥資10億美元收購了這家已經對臉書構成直接威脅的潛力股。當時，Instagram已經擁有3000萬用戶，但尚未盈利。而在臉書完成收購後，短短幾年之內，Instagram在全球已擁有超過10億用戶，成為足以與臉書比肩的社交媒體巨無霸。
WhatsApp的故事更加驚人。2014年，臉書以193億美元的價格，將這家業務增長極快的在線社交和通訊公司收入賬下。當時WhatsApp擁有6億用戶，是全球最受歡迎的消息服務應用軟件。收購完成後，扎克伯格在一次演講中表示，WhatsApp將顛覆傳統的電信業收費模式。根據《福布斯》的預測，在2012年至2018年期間，美國電信業因WhatsApp等新在線通訊應用的普及，至少損失了3860億美元。截至今年2月，WhatsApp在全球擁有超過20億用戶，成為微信在全球市場的頭號競爭對手。
儘管扎克伯格多次表示，Instagram和WhatsApp一直保持獨立運營，臉書不會直接幹預。但經過多年的合作和滲透，臉書和這兩家子公司的業務正越來越一體化，用戶可以跨平臺進行賬戶和內容的共享。《紐約時報》稱，臉書通過一系列的收購，正在打造一個空前的社交帝國。“只要你使用社交網絡和軟件，你就不可能繞開臉書。”目前，臉書市值已經超過8000億美元，作為創始人的扎克伯格身家超過1000億美元，排名全球第五富豪。
詹姆斯稱，臉書“利用壟斷力量打壓較小的競爭對手，扼殺競爭，一切都是以犧牲普通用戶為代價。”在完全壟斷市場地位後，臉書通過獲取海量消費者的數據，從廣告收入中賺得鉅額財富。詹姆斯還透露，臉書的“欺行霸市”行為由來已久。它的一個慣用套路是，先向第三方應用程序開發商開放其網站入口和數據，一旦該應用獲得迅速發展，臉書就會突然發難，以切斷服務來威脅開發人員作出利益讓步。
負責此次調查的總檢察長執行委員會成員、北卡羅來納州總檢察長喬西·斯坦說，這起訴訟有可能改變美國社交和通信領域的格局，就像美國電話電報公司（AT&T）在上世紀80年代初被拆分一樣。“我們的希望是重組美國的社交網絡市場，因為現在只有一個玩家。”
缺乏監管的“獨立王國”
成立至今，外界對於臉書的批評從未中斷過。最近幾年，扎克伯格更是三番五次出現在美國國會，就違反反壟斷條款、侵犯用戶隱私、網絡謠言氾濫等問題接受國會議員的各種質詢。
2018年，媒體曝出有多達8700萬臉書用戶的資料，在未獲得用戶授權的情況下遭第三方數據分析公司“劍橋分析”非法收集，從而精準對用戶推送廣告甚至假新聞，成為臉書史上最大規模的一次數據洩密事件。消息曝出後輿論譁然。專注於消費者保護的美國聯邦貿易委員會在去年向臉書開出了創紀錄的50億美元罰款，這是該委員會向科技公司開出的最大的一張罰單。
（資料圖片：2018年4月10日，臉書公司首席執行官馬克·扎克伯格（中）出席聽證會，就用戶數據洩露事件接受國會質詢。來源：新華社發 沈霆 攝）
而真正把臉書推向風口浪尖的是2016年美國大選。由於希拉裡和特朗普的支持者劍拔弩張，利用一切網絡和社交平臺彼此攻擊，臉書的價值一下子在大選過程中得到了放大。“通俄門”事件的爆發，更是讓美國輿論將矛頭對準了臉書。批評人士指責臉書只顧賺錢，而完全漠視內容審查，以至於讓一些外國勢力趁虛而入，通過散播針對性的假新聞和謠言來影響選民。前臉書廣告銷售員安東尼奧·馬丁內茲說：“臉書在華盛頓有不少銷售團隊，每天在勸說廣告主們，他們可以影響大選。我們曾開玩笑，可以把大選打包賣給出價最高的買家。”
2020年大選，臉書依然被認為對美國大選產生了直接影響。斯坦福大學著名政治學家福山教授在《外交事務》網站撰文認為，“以蘋果、臉書、谷歌為代表的科技巨頭，在新冠疫情期間變得更加強大。它們不僅掌握著強大的經濟資源，對政治傳播的控制力也越來越強。這些龐然大物現在主導了信息傳播和政治動員。”福山認為，以臉書代表的社交網絡，已經“對民主構成了獨特的威脅”。
強大的資本背書，強大的技術護航，加上強大的全球海量用戶加持，臉書擁有“權力”之強大，甚至連它自己都無法完全掌握。Demos智庫社交媒體分析中心研究主任卡爾·米勒說，臉書已強大到無法有效監管的地步。“我們沒有適用於這些全球科技巨頭的監管模式，很多人以為它只是一家中性的公共服務公司，但實際上它是追求利益最大化的商業實體。”媒體人克萊爾·瓦德勒說：“從來沒有一家媒體能夠同時在193個國家發行，而且包容了不同法律，不同文化以及不同語種的內容，它的影響力太恐怖了。”
政治漩渦中的“輿論高地”
18個月前，當時的民主黨總統候選人、馬薩諸塞州參議員伊麗莎白·沃倫公開呼籲拆分臉書等大型科技公司。沃倫是美國知名政客中，第一個站出來向臉書發難的人士。作為民主黨內左翼自由派的代表人物，沃倫的背後集中了一股不可小視的社會力量。自由派選民反對壟斷，反對嚴格的內容審查，對科技巨無霸公司從來都不感冒。
從當初沃倫的形單影隻，到如今48個州總檢察長集體加入，可以看出在對待科技巨頭的問題上，民主黨自由派選民的呼聲開始得到重視。政治媒體Politico認為，這次針對臉書的訴訟，代表著自由派的一次巨大勝利。美國聯邦貿易委員會在最終投票中，以3比2的票數贊成起訴。兩名民主黨委員選擇贊成，兩名共和黨委員投票反對，最終委員會主席、共和黨人喬·西蒙斯站在了民主黨這邊。
美國當選總統拜登對臉書的態度頗為微妙。拜登曾經公開表示，應該認真考慮拆分科技巨頭。他還特別提到了扎克伯格，稱他是“一個真正的問題”。不過，根據《紐約時報》的一篇報道，拜登陣營在今年大選期間，將臉書作為一個數字競選的主戰場。拜登競選數字主管羅布·弗萊厄蒂說：“我們在那裡開展了一場大規模的、分佈式的信息測試，它幫助我們知道哪裡有熱度，哪裡需要推送關鍵信息。”此外，在大選最後一刻共和黨陣營踢爆拜登兒子亨特·拜登的醜聞後，臉書對這類消息進行了極為明顯的傳播限制和審查。
（資料圖片：喬·拜登。來源：新華社）
彼時是功臣，但眼下卻是動刀的對象。對於臉書來說，這其實也在意料之中。民主黨在今年大選中獲得了創造歷史的投票數，一些激進組織和極端自由派力量為拜登獲勝立下了汗馬功勞。如今，對於打著自由主義旗號，從硅谷發家一路成為全球超級富豪的扎克伯格們，民主黨內建制派們必須進行打壓。最新消息稱，美國政府可能會很快發起對另一家科技巨頭谷歌的反壟斷訴訟。
民主和共和兩黨的一些政治人士已經紛紛站出來，同意拆分臉書。眾議院司法反壟斷委員會主席、羅德島民主黨眾議員大衛·西西林說：“在缺乏競爭和問責的情況下，臉書已經損害了人們的隱私，允許虛假信息在其平臺上氾濫，威脅到我們的民主。它已經違反了法律，必須被拆分。”參議院司法委員會反壟斷小組主席、共和黨人邁克·李表示，聯邦貿易委員會實際上是在修正奧巴馬時期的做法。“因為當時奧巴馬並沒有阻止臉書的收購”。
非營利消費者權益倡導組織“公眾公民”競爭政策倡導者亞歷克斯·哈曼說：“在遏制大型科技壟斷、重振反壟斷執法的鬥爭中，這起訴訟標誌著一個重要的轉折點。”範德比爾特大學法學教授、反壟斷專家麗貝卡·艾倫沃斯表示，“打贏任何反壟斷訴訟都很困難，這次也不例外。”但她補充說，就反壟斷案件而言，美國聯邦政府和各州目前針對臉書的指控“非常強有力”。
《華爾街日報》認為，臉書即將面對的是一場保衛戰。因為無論從政治還是社會層面，拆分臉書都具有極強的呼聲。不過，從具體操作看，這場法律訴訟勢必將極為冗長複雜。而就算法庭最終判決臉書必須拆分，其面臨的技術問題也超越很多人的想象。一位前Instagram工程師說：“這聽起來有點誇張，但我認為這將是軟件工程有史以來遇到的最困難的挑戰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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