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偉大城市】
有關“偉大城市”的靈感，來源於在意大利都靈看到的一句話，大意為:“讓都靈成為偉大城市的，不是繁榮的經濟，或者王都的身份，而是因為這座城市有著僅次於開羅的世界上第二大埃及博物館，其有關埃及文化的藏品，甚至比大英博物館還要豐富。感謝總督閣下的高瞻遠矚，讓都靈成為（當時）世界上最偉大的城市之一。”
偉大城市浩如繁星、數之不盡，要麼活在過去，要麼將輝煌延續至今。“偉大城市”是我寫的第一個系列，主要介紹在某座城市旅行中所行所想。不少被選中的城市其實並不出名，但他們在人類歷史上都有著無可替代的位置。
從聖地到普魯士
編故事的人喜歡借鑑真實歷史。聖盃、神劍、騎士等種種元素經過誇張改編之後，在小說中演繹、在熒幕前展現。中世紀象徵殺戮與徵服的宗教騎士團搖身一變成為浪漫故事的主角，而所有騎士團中以三大騎士團最為出名。本篇主角即為三大騎士團中的條頓騎士團。
條頓騎士團的誕生追溯到第三次十字軍東徵（1189－1192）。神聖羅馬帝國皇帝“紅鬍子”腓特烈率領軍隊前往聖地，東徵穆斯林。許多德意志騎士加入皇帝的東徵隊伍。然而這次東徵出師不利，“紅鬍子”腓特烈還未踏足聖地，就在半途溺亡。
失去皇帝的德意志騎士們最終還是抵達阿卡城（今屬以色列北部），然而疫病卻像死神一樣糾纏著他們。由於水土不服和惡劣的衛生環境，許多德意志騎士感染可怕的熱病，可是在醫療人員嚴重不足的情況下，大多數人唯有在絕望無助中死去。
十字軍之間也存在利益紛爭。來自法國的醫院騎士團（三大騎士團之一）往往將重要的醫療資源留給法國同胞，以至德意志騎士遭受差別對待。德意志騎士們無法依靠別人，便唯有團結起來。他們得到教皇的批準和漢薩同盟商人的資助，正式成立醫院修會耶路撒冷聖馬利亞醫院德意志兄弟騎士團，後來改為軍事修會，也就是條頓騎士團。
來源：維基
條頓騎士團德語名為Deutscher Orden，所以更準確的名字應該是德意志騎士團。騎士團成員肩披白色披風，手持長劍和黑十字盾牌，開始在中東地區艱難生存。
條頓騎士團堅持嚴格的宗教儀式，即使在白晝時間短的冬天仍每日進行7次禱告，而聖殿騎士團（三大騎士團之一）則僅每天3次禱告。條頓騎士團大團長的選拔極為嚴苛，所以大團長往往具有高超的政治手腕和軍事才能。
來源：FIGUREN UND GESCHICHTEN
在中東，條頓騎士團處境艱難，與穆斯林的戰鬥並不順利。後來匈牙利國王邀請條頓騎士團幫忙抵抗庫曼人的入侵，於是騎士團前往匈牙利並於當地紮根，接受匈牙利國王的管轄。
庫曼人的戰鬥力遠不及強悍的穆斯林。條頓騎士團奏響凱歌，還趁機擴大勢力，但日益強大的騎士團令匈牙利貴族深感不安，雙方矛盾很快爆發。主人下達逐客令，條頓騎士團作為客人只能灰溜溜地走人。所幸另一場機遇來到騎士團面前。
13世紀，東方遊牧民族不斷向西擴張，匈牙利、波蘭等國受到嚴重威脅。來自東邊的蒙古人甚至攻佔波蘭首都克拉科夫、匈牙利首都布達。此時的波蘭內憂不斷，國家四分五裂。波羅的海沿岸的古普魯士人（普魯士地區原住民，非德國的普魯士王國）又常與波蘭人發生衝突。
波蘭王國危機四伏，對於條頓騎士團來說卻是天賜良機。受波蘭國王之邀，條頓騎士團踏上波羅的海沿岸的土地，開始徵服古普魯士人。
除波蘭國王外，漢薩同盟、羅馬教皇、德意志殖民者也會邀請條頓騎士團參與對古普魯士的徵討，其中涉及宗教和商業利益。當時波羅的海沿岸僅剩立陶宛人、普魯士人、立沃尼亞人等少數非基督教民族，對古普魯士人徵討是“北方十字軍東徵”的一部分。
條頓騎士團成功將普魯士地區納入自己的領土，迫使多神教信徒古普魯士人改信天主教。因為有被驅逐出匈牙利的前車之鑑，條頓騎士團不願向波蘭國王稱臣，轉而與神聖羅馬帝國達成協議，擁有對騎士團佔有領土的管轄權。波蘭國王對此十分不滿，然而也唯有選擇暫時隱忍。
從這時起，條頓騎士團結束顛沛流離、寄人籬下的生活，以普魯士為基礎向外開疆拓土。
騎士團懷古
13世紀，條頓騎士團浩浩蕩蕩地跨過維斯瓦河，前往普魯士討伐異教徒。所過之處，一座座城堡拔地而起，城頭飄揚的黑十字軍旗是騎士團統治權力的象徵。
條頓騎士團頒佈海烏姆諾法（Kulmer Recht），授予託倫和海烏姆諾土地權、法官選舉權、水利權等城市權利。相對的，城市居民必須為騎士團服役、繳稅。託倫和海烏姆諾就是騎士團最早建立的城市，後來騎士團參照海烏姆諾法建立越來越多新城市。
條頓騎士團最先在維斯瓦河南岸修建第一座城堡鳥之歌城堡（現已不復存在），以此作為據點，然後向附近的古普魯士人發動攻擊，很快徵服大片土地。騎士團在鳥之歌城堡對面、維斯瓦河北岸修建起一座新城，命名為託倫。
託倫以城堡為中心。託倫城堡曾經是騎士團重要的長期性堡壘，但終究抵不過戰爭的摧殘，早就與大部分條頓騎士團城堡一樣化為斷壁殘垣。
條頓騎士團重要城堡有兩個明顯特點：其一，具有宗教特徵，例如禮拜堂；其二，以紅磚作為建築材料。因為普魯士地區石材短缺，木製城堡又難以抵擋火攻，所以只好以紅磚作為替代品。託倫城堡未經修復，僅剩斷壁殘垣。如果想欣賞哥特式紅磚城堡，可以前往世界文化遺產馬林堡。
如今託倫城仍維持著中世紀的外觀，如果從西面進入老城，首先會遇到一堵紅磚城牆和一座歪歪扭扭的防禦塔。
託倫斜塔是一座建於13世紀下半葉的方形堡壘，由於地面破裂，塔樓漸漸朝城內傾斜。斜塔現在改建為一座古代兵器服飾博物館，二樓走廊能俯瞰維斯瓦河及跨河大橋Widok z mostu。順帶一提，Widok z mostu也是遠眺託倫老城的絕佳觀景點。
參觀遊覽時，恰好遇到一個旅行團。聽導遊提及託倫斜塔的傳說故事。相傳情侶雙雙背靠斜塔，那麼他們將很快步入婚姻的殿堂。不過我看很多上前“驗證”傳說的都是些結婚多年的老夫婦和調皮的小孩，估計年輕人對這種故事不太感興趣。
迴歸條頓騎士團的歷史。
條頓騎士團勢力不斷在波羅的海沿岸擴張，自然而然跟原先的東道主波蘭王國及立陶宛大公國產生矛盾。起初波蘭王國四分五裂，無暇顧及條頓騎士團，但14世紀初波蘭重歸統一，1385年與立陶宛組成克雷沃聯合，國力蒸蒸日上。波蘭和立陶宛終於要對條頓騎士團動手了。
波蘭立陶宛煽動飽受條頓騎士團欺壓的薩莫吉希亞人叛亂，然後聲明支持起義，藉此向騎士團宣戰，最終在1410年坦能堡戰役（或名格倫瓦德戰役）擊敗條頓騎士團。騎士團高層死傷慘重、元氣大傷，連大團長也在戰役中陣亡。戰爭雙方簽訂《第一次託倫條約》，條頓騎士團必須承受為期十年的高額賠償，這直接導致騎士團經濟衰落和內部分裂。
《第二次託倫條約》簽署地Artus Court
來源：visit Toruń
為籌集資金支付戰爭賠款，條頓騎士團在境內徵收重稅，引起眾多城市不滿。託倫、但澤等城市決心團結起來，成立普魯士聯盟（Preußischer Bund），共同反抗騎士團統治。
1454年，普魯士聯盟聯合波蘭王國對抗條頓騎士團，並贏得最終勝利，史稱 “十三年戰爭”。騎士團被迫簽訂《第二次託倫條約》，包括託倫在內的西普魯士納入波蘭領土。騎士團則無奈向波蘭國王稱臣。
1618年條頓騎士團跟勃蘭登堡聯合，1701年兩者正式合併成今天為人熟知的普魯士王國。又過了不到一個世紀，普魯士王國反將波蘭立陶宛滅國。真是風水輪流轉。
有一個值得深入探討的問題：為什麼條頓騎士團會跟它一手建立的託倫反目成仇呢？
維斯瓦河的黃金航道
縱觀託倫的歷史，商業貿易才是城市重心。
1280年託倫加入漢薩同盟，成為波羅的海沿岸小麥貿易中心。商船順著維斯瓦河往北，抵達下遊的格但斯克，然後將貨物運往歐洲各處。一些商人通過小麥出口躍升成為當地權貴，例如Esken家族，Kruger家族，Stroband家族，這些家族在託倫留下珍貴的建築遺產。Esken家族故居改建為託倫歷史博物館的一部分。
然而託倫引以為傲的小麥貿易卻受到條頓騎士團糧食專賣制度的無情打壓。託倫商人必須向騎士團繳納鉅款才能獲得糧食專賣權，再加上其他苛捐雜稅，逼得託倫人走向反抗之路。
與格但斯克相仿，託倫也受到荷蘭藝術的影響。
託倫市政廳在13世紀原本是一座商業建築，14世紀末經過大規模整修後，改為哥特式市政廳。16、17世紀，荷蘭人沿著維斯瓦河將巴洛克風格帶到託倫。在託倫市政廳原有的哥特式基礎上，增加荷蘭風格的角樓和屋頂裝飾品。不過巴洛克的影子大多已消失，因為市政廳曾多次遭到毀壞，重建後的建築主要依照中世紀哥特式。
市政廳現在作為城市博物館，市政廳鐘樓則是俯覽託倫的觀景臺。
參觀tips：博物館和鐘樓入口不同，而且可以分開購票。
市政廳鐘樓俯瞰圖
圖片中央、屋頂有一顆星的建築就是“星空之下”
老城街頭遍佈古香古色的建築，華麗的房屋外立面留下漢薩時代的商業痕跡。市政廳對街有棟頭戴金星的房子，它有一個好聽的名字“星空之下（Kamienica Pod Gwiazdą）。”
星空之下起初是哥特式住宅，16世紀後改建為資產階級特徵的公寓建築，兼具住宅，商業和倉儲功能。這棟房屋曾幾度更換屋主，不過屋主都是些當地名聲顯赫的人物，比如波蘭國王卡齊米日大帝的老師、意大利人文主義者Filippo Buonaccorsi，市議會議員Johann Georg Zöbner。
星空之下現在是遠東博物館，館藏主要為中國、日本等地的文物、民俗展品。
薑餅博物館門前排長龍
輪到介紹當地特色小吃。
託倫擁有適合小麥種植的優良土壤，聞名遐邇的託倫薑餅（Toruńskie pierniki）也跟當地歷史悠久的小麥種植業有關。薑餅誕生於中世紀，製作薑餅的重要材料便是來自印度的香料，本地生產的小麥，以及附近農莊提供的蜂蜜。
老城有一座薑餅博物館，原址為19世紀糧倉。據說遊客可以親身體驗薑餅的製作過程。因為旅行時間緊迫，我沒來得及參觀，所以就不詳細介紹了。
哥白尼國籍之辯
來源：National Geographic
哥白尼究竟是德國人，還是波蘭人？德國波蘭媒體圍繞著這個問題爭論不休。
爭議源自於歷史，卻在今日民族主義的大酒缸裡發酵。1473年，哥白尼出生在託倫，當時託倫已經成為波蘭王國的一部分。儘管哥白尼是波蘭公民，但他的父系母系家族都來自於日耳曼地區西裡西亞，哥白尼從小跟父母學會講德語。
另外，普魯士聯盟從條頓騎士團獨立後加入波蘭，大部分地區成為波蘭王國皇室普魯士（包括託倫）。不過皇室普魯士堅持自治傳統，上至官紳下至百姓，基本都是講德語的日耳曼人，所以跟波蘭其他地區迥然不同。
依照語言、文化、人種，哥白尼應該是日耳曼德國人。不過哥白尼身為波蘭國王的臣民，又理應是波蘭人。
還有第三種說法。偉大的科學家跨越民族，所以哥白尼不屬於任何一個民族，只屬於全世界。當然，德波兩國民族主義者是不可能接受這種 “和稀泥” 的說法。
面對國籍之爭，哥白尼本人會怎麼想？哥白尼故居端坐在託倫老城中央，每日迎接不同膚色的遊人，聽著來自五湖四海的語言和口音。哥白尼生前因為堅信日心說，遭受無數人的嘲諷。與民族屬性相比，他應該更在意畢生追求的偉大科學吧。
美食探店
依舊選擇波蘭旅遊局的推薦餐廳。
Pierogarnia Stary是一間建在遺址上的餐廳。除品嚐波蘭美食外，透過地板的透明玻璃，能夠看到古代建築遺址。
美食方面，Pierogarnia Stary主打波蘭餃子，肉餡品種多樣，羊牛鴨肉皆有。單論餃子餡種類的數量，Pierogarnia Stary是我去過的波蘭餐廳裡面最豐富的。
服務員給我推薦新品水果冰茶和巧克力慕斯。夏天飲用水果冰茶著實解暑，但巧克力慕斯太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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