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傳》記載了春秋近二百五十多年的歷史，它雖為編年史著作，其文學特色與文學價值，卻凌駕於史書自身的功能；它將數十國的紛爭，通過人物形象的塑造鮮明地呈現出來，給後世留下了珍貴的“影像”。
朱自清說《左傳》“不但是史學的權威，也是文學的權威。”可見其在文學和史學上皆有非凡的成就。
梁啟超稱讚《左傳》“綱領提挈得極嚴謹而分明，情節敘述得極委曲而簡潔，可謂極技術之能事。”從他用的三個“極”字，可知他充分肯定了《左傳》的敘事成就。
那麼，《左傳》有關女性的敘事角度為何？它又是如何塑造女性形象的？
“上帝視角”看女人，震撼人心，令人稱奇
常言說，“事實自己會說話”，就歷史傳記而言，事實是否會說話，全賴歷史學家是否讓它說話。
針對女性的史事，《左傳》多以“上帝視角”作為敘事角度，作者從“俯視者”的立場敘述事件，發表評論；其視角廣闊靈活，幾乎不受任何限制。
這種客觀、不帶個人感情的寫作方式，可以使讀者對所敘述的事件不會產生懷疑，確保其敘事的權威性。
武姜與公叔段
如《左傳》隱公元年傳記載武姜，左氏採用“上帝視角”，寥寥幾語，就把“鄭伯克段於鄢”的緣由鋪敘完成，並將武姜與鄭伯、公叔段之間矛盾的情感透露出來。
又如《左傳》文公元年傳，商臣不確定其太子身份之存廢，聽取潘崇之言設計江羋，江羋一怒而言“呼，役夫！宜君王之慾殺女而立職也。”
照理說，這段話應該只有商臣聽到，左氏自然不知，但是作者卻以合理的邏輯加以描述，引導讀者重回現場，一領江羋之悍。
再如成公十五年伯宗之妻每天勸告丈夫“子好直言，必及於難”的記載，他們夫妻之間的對話，亦是左氏利用“上帝視角”的手法所述。
由以上例子可知，《左傳》多運用“上帝視角”，來塑造女性形象，故劉知幾在《史通》中說道：
“左氏之敘事……跌宕而不群，縱橫而自得……古今卓絕。”
劉知幾讚賞《左傳》使讀者如臨實景、如蒞實境，我們自然可以藉此感受到每位春秋女性鮮明的個性與獨特的面貌。
而且左氏有時就像一個“講故事的人”，唯有如此，驪姬之陰險狡詐、鄧曼之詳推天道、趙姬之深明大義、施氏婦之勇於反抗、文姜之荒淫糜亂，才能震撼人心，令人為之稱奇。
驪姬劇照
旁觀、間接描寫——女性外貌之勾勒
《左傳》中女性外貌描寫的地方並不多，大部分是從事件反映傳主之形象，若有著墨之處，也多以“美”字帶過。
如莊姜“美而無子”，孔父之妻“美而豔”，宣姜“美，公取之”，宋平公夫人棄“長而美”，鄭徐吾犯之妹“美”等。
與此同時，左氏還偏向間接描寫。
以夏姬為例，《左傳》並沒有直接描寫夏姬之容貌，但是通過圍繞在夏姬周圍之男子的聲音笑貌、舉止神態，如陳靈公、孔寧、儀行父、楚莊王、子反、黑要、巫臣等皆為之爭風吃醋的情形，就可以想見夏姬必有傾國傾城之貌，出水芙蓉之姿。
夏姬劇照
又如棠姜，崔杼見“棠姜而美之，使偃取”，可知棠姜之美，但是程度為何，不得而知，之後左氏又插入齊莊公私通棠姜一事，通過崔杼和齊莊公二人明爭暗鬥、相互較勁的情況，烘托出棠姜的美貌。
直接描寫固然明確、快速，但與間接描寫相較，間接描寫對於人物的交代，顯然比較生動有趣。
所以，《左傳》對女性外貌的勾勒，才不會令人厭煩，也不會減低讀者對女性解讀的想象力。
直接以聲表情——女性聲音之傳達
聲音是傳遞情緒的一種方式。通過聲音的傳達，比較不容易隱藏情緒，對方也可以比較清楚當事人的情感和思緒，一如出姜。
《左傳》文公十八年記載出姜被趕回齊國的情形：
將行，哭而過市曰：“天乎，仲為不道，殺適立庶。”市人皆哭，魯人謂之哀姜。
文公死後，出姜二子皆被殺死，自己又面臨被趕回孃家的命運。我們通過出姜的哭喊，可以想像出姜當時的心情一定是悲憤且心有不甘的。
之後，《左傳》又寫到“市人皆哭”——出姜的悲哀，竟然感染了其他人。
左氏通過對“哭而過市”、“市人皆哭”這兩個聲音的描述，成功塑造出一個哀怨落寞、傷心欲絕的女性形象。
趙盾劇照
又如穆嬴，她“日抱大子以啼於朝”，從“啼”字，不難想見穆嬴惺惺作態、矯情做作的樣子。為保兒子之位，她拿先君之言指責趙盾有負先君之託，最後“趙盾與諸大夫皆患穆嬴”，才改立晉靈公。
再如息媯，莊公二十八年：
“楚令尹子元欲蠱文夫人，為館於其宮側，而振萬焉。”
息媯知道了，“泣曰……“，此一哭泣，蘊含多少無奈與哀慟！
當初楚文王聽從蔡哀侯的建議，把她從息侯身邊搶了過來，沒想到楚王死後，其弟令尹子元竟然也覬覦她的美貌，她身為一介女子，手無縛雞之力，令尹子元要得到她簡直輕而易舉。
在命運的捉弄下，息媯不由得哭了。
《文心雕龍》說：“屬採附聲，亦與心而徘徊。”以聲表情，方能韻味無窮，《左傳》中的出姜、穆嬴、息媯皆如是。
《左傳》
融化於一言一行——女性心理之描寫
心理描寫，是對人物內心活動的描寫。《左傳》為史書，當然不太可能像現代小說或外國小說那樣細膩、冗長、主觀地進行心理描寫。
《左傳》的獨特之處，是將女性的心理融化於敘事之中，用細微的動作和精妙的語言，刻畫女性在特定環境中的心理。
如僖負羈之妻，當她得知晉公子重耳落難到曹國，曹共公窺重耳洗澡一事後，對丈夫說：晉公子有一批足以輔助他治國平天下的隨從，將來必能回國登位，也必會在諸侯中得志，而得志之後必定懲罰對他無禮的國家，曹國將首當其衝，勸丈夫趁早向重耳示好，以免將來之禍。
晉文公重耳劇照
《左傳》雖然沒有提及僖負羈之妻打量此事的心理描寫，但是通過她精闢的見解，想必此事在她心中已經盤算許久，她一方面觀察重耳，認為其必得志於諸侯，一方面又衡量以曹國之力，必不能抵擋晉國之軍，兩相權衡之下，於是告訴丈夫必定要禮遇重耳。
五年後，晉文公果真攻打無禮的曹國，拘留了曹共公，而僖負羈一族則獲得赦免，就是為了報答當年的恩惠。
又如秦穆夫人，當初她苦口婆心勸說晉惠公照顧賈君，並與群公子和平相處，誰知晉惠公非但不納諫言，反而“烝於賈君”，這般行徑，當然令秦穆夫人非常生氣，但是僖公十五年，晉惠公被秦國所俘，讓秦穆夫人陷入了兩難。
《左傳》雖然以“穆姬登臺而履薪”直述秦穆夫人救惠公一事，但是，從前後文可知，秦穆夫人必是經過一番內心的掙扎，她深知晉惠公昏庸無能、寡廉鮮恥，又與她有私怨，但是，晉國若無君，必定又會興起一場內亂，於是經過深思熟慮後，她決定放棄私怨，拿起火把，腳踏柴草，不惜以命相搏，以解救晉惠公。
秦穆姬劇照
《左傳》對女性心理的揭示，並非運用大段的心理描寫，而是將女性的內心活動，融化在富有心理特徵的語言或動作之中，進而將女性形象深化。
玲瓏說
《左傳》中記寫了眾多女性，不論其地位貴賤、有無姓名，約有一百三十多人。
各種女子，或正或惡，形形色色，通過這些形象，後人似乎可以窺見女性性格的個殊性與相似性。
有的高瞻遠矚，如鄧曼、定姜；有的賢明有德，如齊姜、趙姬；有的勇於抗爭命運，如息媯、季羋；有的正直崇禮，如懷嬴、孟任；有的忠貞愛國，如許穆夫人、秦穆夫人……
她們皆表現出正面的女性特質，成為後世女性的典範。
齊姜劇照
另外，還有一部分女性，則展現出相反的一面，有的是女禍亂政，如宋襄夫人、趙莊姬；有的是為子謀位，如武姜、驪姬；有的是紅顏禍國，如哀姜、夏姬……
她們則成了負面形象的代表。
相對於男人，《左傳》寫女人，很少有獨立成篇的。即便如此，它仍成功塑造了許多鮮活的女性形象。
因此可以說，《左傳》的女性文學成就，確有其時代地位，不僅《春秋》中有關女人的義理得以闡釋，也影響了以後中國女性歷史、文學的發展，更成就了無數大家，她們莫不以《左傳》為引領，在文史世界中揮灑自己的筆墨和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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