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信很多北漂滬漂大都市漂的三十歲女性，在看到《三十而已》這個劇名的時候，都實打實地激動了一把。三十歲的生日就像人生分水嶺，讓人激動又不安。可惜追完整部劇，很多人滿心以為會從中得到的對現狀的共鳴或對未來的勉勵，通通落了空。三十歲女性為了獲得獨立的努力與掙扎，以及由此而產生的壓力、焦慮、自豪與自我身份認同，被一種自欺欺人、自相矛盾的敘事，活活消解成了一出八點檔狗血劇。
消費社會語境下的偽女強人形象
顧佳在劇情開篇就自稱：她人如其名，什麼事都追求優加。她一直踮著腳尖往上夠，不斷給自己的人生加槓桿，看起來是為了給家庭更好的生活、給孩子更好的教育，但其實，她所追逐的都是一個個明碼標價的光鮮；她上進的野心，也都是被一個個商品所支配的慾望。
為了能讓孩子進入頂級幼兒園，她讓家庭舉債，購買了上海首屈一指的小區的一套房子。但是搬進來才發現，他們買的還不夠貴。這座樓，樓層越高、價格越貴，在頂層王太太眼中，顧佳的低樓層仍然是與上層存在鴻溝的。剛搬入新家的她，又在自己的“進取心”鼓動下，開始嚮往能搬上高層的未來：“她是四十歲過上那樣生活的，咱們現在三十，離她也不差幾層了。”
顧佳在住宅樓道
為了融入太太圈，顧佳東拼西湊，買了一個限量版的愛馬仕包。當丈夫質疑，“你這個圈子拿個包比來比去，感覺很無聊”的時候，她為這個舉動正名說：這不只是一個包，這是一個武器，是她進入太太圈、獲得更多資源的敲門磚。
顧佳聽說上馬術課能為孩子出國申請加分，旋即又將剛買的愛馬仕手鐲等奢侈品送去二手店，給孩子報了馬術課，全然不顧許子言對上馬術課抗拒無比、完全提不起興趣的事實。顧佳口口聲聲地一切為了孩子，其實並非是讓孩子真的從馬術課這一商品獲得其使用價值，而是為了購買馬術課所代表的符號價值。畢竟馬術課是通往名校之路的要素，而一個上外國名校的孩子則是成功家庭的標配。
顧佳和許幻山的孩子許子言
陶醉在自我編織的獨立上進的迷夢中，顧佳一次又一次地超出自我能力進行消費，購買的商品未經充分利用，就變賣投入下一輪消費之中。鮑德里亞在《消費社會》中說：“（櫥窗、廣告、生產的商號和商標）不再是一串簡單的商品，而是一串意義，因為它們相互暗示著更復雜的高檔商品，並使消費者產生一系列更為複雜的動機。這裡信仰的，是標誌的無比威力。富裕、‘富有’其實只是幸福的符號的積累。”
《消費社會》
[法] 讓·鮑德里亞 著
劉成富 譯
南京大學出版社
顧佳以為，買了高檔小區的房子，報了馬術課，就約等於兒子享受精英教育；買了愛馬仕限量款的包，就有了可以躋身太太圈的資質。她所購買的，是這一系列商品背後象徵的社會意義。在一次次的消費中，顧佳買到了自己無所不能的完美人妻的錯覺，買到了家庭正在蒸蒸日上、不斷向上流社會靠攏的幻夢。
顧佳購買了茶廠之後，在太太圈合影中已經坐到了中間位置。她為此洋洋得意，彷彿自己真的已經獲得了與富豪太太們平起平坐的社會身份，也獲得了重返職場的契機，並由於對自己的能力感到空前的自信。面對王漫妮和鍾曉芹，她擺出一副獨立女強人的姿態，豪言“不行我養你們”，令兩位好友深感不適。
顧佳購買茶廠後，合影位置靠近中心
然而，這些符號的消費，並沒能讓太太們發自內心地認可顧佳。當顧佳發現自己被騙、憤怒地來找太太們理論時，被太太圈核心劉太太刻薄地譏諷：“什麼阿貓阿狗都混到我們圈子來”。等到煙花廠爆炸，她將房子賣了抵債，搬走時，感慨道：“自從搬到這個房子來，我就跟做了一場夢一樣，現在夢醒了。”消費帶給她的階級認同，只不過是鏡花水月一場空。
日本作家角田光代的《紙之月》，同樣也刻畫了在消費社會中迷失的女性。以女主角梅澤梨花為例。梨花因為靠丈夫養活而毫無存在感，她通過挪用客戶存款，不斷消費，贏得了與丈夫平起平坐的地位，並用金錢來維繫自己與年輕男子的戀情，然而，被豢養的年輕男孩子還是忍不住提出分手，懇求梨花放了他，梨花也因罪行敗露而走上了逃亡之路。梨花在消費中獲得的“萬能感”，就像小說的書名一樣，是紙之月，是幻境一場。
紙之月
[日]角田光代 著
李潔 譯
金錢泥潭中的當代女性群像
足可匹敵《末路狂花》的自由狂奔
《第八日的蟬》《空中庭園》作者
再次為女性揭露幸福與自由的錯覺！
宮澤理惠主演同名電影
獲第27屆東京國際電影節最佳女主角獎
女性的自我消費與被消費
王漫妮很美。
美到閱女無數的梁正賢，在紙醉金迷的遊輪上，也會一眼相中；美到一直愛惜自己羽毛的小張主任，在遊船上短暫見面相親，就帶著走街串巷，迫不及待地公之於眾；美到看遍世間百態的魏總，在一個飯局上的短暫照面，也能相隔許久後一眼認出。
王漫妮
王漫妮不止很美，也曾經很獨立。她在奢侈品店做銷售的時候，將櫃檯視作她的戰場，她永遠是最敬業、銷售成績最好的那個。在這份並不起眼的工作中，王漫妮收穫了巨大的成就感和自我認同。
也正是這份自豪，讓她在進入與梁正賢的戀愛關係中時，也試圖保持獨立、尊嚴與體面。她主觀上擺明立場，總是會不甘心地做出一些姿態，為自己正名，例如在參加高級酒局的時候做自己並聽不懂的筆記，比如在接受車時解釋說那我暫且用來代步。但事實上，她被動接受了越來越多她根本無力負擔的饋贈，包括那些華美的衣服與首飾，那些高端的酒局與畫廊。上述種種饋贈的獲得，無一不是因為她被梁正賢選中成為他的情人，而並非她自己主動創造的價值。
工作中的王漫妮
鮑德里亞認為，消費主義造成了一種男女之間的社會話語霸權，男性具有選擇權利：“假如男人是真的男人，他就會像選擇其他物品/符號（他的車、他的香水、他的女人）一樣選擇他的女人”。而女人所擁有的則是派生價值，“女性只是為了更好地作為爭奪對象進入男性競爭才被捲入自我滿足之中的”，“假如她漂亮，也就是假如這個女人有女人味，她就會被選擇”。
漫妮與梁正賢的戀愛，正是滑入了這種選擇與被選擇的關係。她漂亮的衣裳，她見過的世面，都是源於梁正賢的選擇。這種被動地位，導致漫妮在趙靜語出現後，對這種不平等的局面毫無翻盤的能力。她唯一維護自尊的手段，就是在梁正賢面前，一件件脫下對方贈與她的衣服。只可惜最後發現，連小背心都是被贈送的。因為被男性選中而獲得的附加值，一夕之間被摧枯拉朽般地剝離，之前在戀愛關係中做出的獨立姿態和自我感覺良好，正如漫妮心態崩潰後所說的，不過是一座“草房子”，風一吹，就散了。
趙靜語，梁正賢的固定女友
但令人扼腕嘆息的是，王漫妮之後的兩次人生轉折，依舊沒能逃出這種選擇/被選擇的窠臼。小張主任在相親中相中了漫妮，併為她提供了老家縣政府文員的職務；而在擔任文員期間，她又再度邂逅了之前梁正賢帶她出席的一次酒局上認識的魏總，從而得到重返上海的工作機會。漫妮的人生依舊是在被選擇後，自己才亦步亦趨做出的選擇，這也就令她躊躇滿志所喊出的“重新出發”的獨立口號，顯得如此蒼白。
王漫妮再出發
鮑德里亞指出，在消費主義之下，女性是被物化的、是被結構的：“必須把自己當做物品，當成最美的物品，最珍貴的交換材料，以便使一種效益經濟程式得以在於被結構了的身體，被結構了的性慾相適應的基礎上建立起來。”
儘管自己不斷否認，但是漫妮在無意之中，憑藉自己“被結構了的”美貌，獲得了物質與資源。在與梁正賢最後對峙，漫妮在用脫衣服的手段、與被選擇的命運做蒼白的抗議的同時，自己也落入了“自我物化”的窠臼。她換上了好心服務員借她的衣服，脫口而出：“沒錯，可能我就只配穿這樣的衣服。”她潛意識裡，還是用衣服的質量優劣、價格高低，作為衡量自身價值的指標。
和梁正賢分手現場
這一邏輯也在顧佳與林有有對峙的時候，被顧佳搬出來，作為攻擊林有有的手段：“吃過多少次晚餐，開過多少次房，酒店的錢，你的房租，一筆一筆給我算清楚……我忘了，剛畢業沒錢是吧，青春還值點錢。我請你了。”顧佳居高臨下地批判林有有，先入為主地暗示，林有有與許幻山之間的關係，就是一種自我物化與索取，她試圖將青春作為“交換材料”，博取物質與資源。
林有有
而林有有儘管口口聲聲地說自己並不是為了錢財糾纏許幻山，但是在爭取許幻山同情的時候，依然將青春的身體作為籌碼：“這是我的第一次，不過我沒跟你說，是不想讓你有負擔，再說這都什麼年代了，我不覺得這是女人唯一的資本”。林有有隱藏的邏輯是：我將我“珍貴的物品”付出了，而不求相應的等價回報，這是我付出了犧牲，理應獲得同情。
社會身份與母職：不成問題的問題
劇情設計對消費主義和階層問題的妥協和順從，讓這部“大女主爽劇”呈現的女性主義非常脆弱和虛偽。當然《三十而已》還是開展了一些有意義的女性話題的探討，雖然這些話題的討論，都是淺嘗輒止、無關痛癢。
比如“母親”的身份與女性職業的矛盾。結婚、生子的壓力，以及維持家庭與工作的矛盾，這幾乎是我們這個年齡段的女性，繞不過去的話題。
在《成為母親: 一名知識女性的自白》一書中，蕾切爾·卡斯克說，“做母親的體驗”是“幾乎無法對外界解釋”的，“做母親時，女性放棄了自己的公眾價值，以換取一系列私人意義。”她毫不諱言，初為人母所帶給她的“難以忍受”的糟糕感受：“我對這世界充滿無止境的慾望，凡事我都感興趣，我渴望做回當母親前的那個自己，那個回不去的自己；我渴望獲得自由，生孩子前我也許有過卻沒有珍惜的自由。”
成為母親
[英]蕾切爾·卡斯克(Rachel Cusk)
黃建樹 譯
沒有女人天生是母親
洞幽察微的生育記錄，道出女人的焦慮與煎熬
感謝時代，生育終於也和婚姻一樣成為了可討論的問題
顧佳當初為了照顧孩子，選擇當階段性的全職太太，等到按照當初約定，孩子上了幼兒園、她可以重返職場的時候，還是遇到了來自丈夫的阻力。她作為“母親”的身份被許幻山搬出來，指責她為了辦茶廠而要聘請育兒師照顧兒子的行為：“這些事兒當媽的做不了嗎，非得找個外人來做？”
但是這些話題的展開並未深入，便被無聲無息地化解掉了。顧佳在劇中，原本就是主內又主外的女強人人設。即使在當全職太太期間，她依然幫丈夫打點著煙花公司，在搬家、升學等家庭問題上，也一直佔據主導地位。後來顧佳真正接手了茶廠，雖然沒有僱育兒師，但也絲毫不見她需要在打理事業與育兒之間焦頭爛額，永遠都是妝容不亂、遊刃有餘。
她無死角的體面和能幹，迎合了現今觀眾尤其是年輕觀眾對“大女主”的所有期待，所以她是劇中佔領微博熱搜最多的人物：#顧佳顧學##全職太太算不算女強人#……
但是顯然，大部分職場女性並沒有這麼幸運。在文景將在九月份推出的《職場媽媽生存報告》中，凱特琳·柯林斯舉了一個例子：艾莉森是一名公司的女高管，在生了兩個孩子之後，客戶被調走，她被迫接受降職降薪，還不得不一邊上班，一邊在保姆請假的時候擔心著家裡的孩子。這樣堅持了幾年，直到離婚後，艾莉森感覺到了極限，她辭職了，換了一份收入低很多、但時間自由的顧問工作。她終於可以安心地陪孩子郊遊了，而她付出的代價是曾經對自己職業生涯的抱負：“她時常想起腳下踏著事業階梯時的安定，還有伴隨著她那種好工作的讚賞、自豪以及身份認同感。”
《職場媽媽生存報告》(暫定封面）
[美] 凱特琳·柯林斯 著
汪洋 譯
■瑞典為什麼有“爸爸月”？德國的產假為什麼從3年縮減到12個月？意大利的婆婆也帶娃？美國的“媽媽崗”是什麼？
■ 歷時五年，135位職場媽媽，四種迥異的家庭福利政策模式刷新你的“媽媽觀”！
■ 美國專業與學術傑出出版獎獲獎圖書×公理商業圖書獎銅獎作品
■文景即將推出，敬請期待。
劇情對女性角色著力的另一面，就是劇中男性都被設計成了缺陷明顯、能量很低的樣貌。而在彈幕裡，我們發現，無論她的先生許幻山做什麼都是錯的，無論劇情體現了許先生多麼複雜的心理和人性，他都照樣被罵成“渣男”。在粗暴的男女對立裡，劇情才“爽”了起來。
許幻山
但是如前文所述,《三十而已》當中，女性角色擺出的自強自尊的姿態，她們“說來漂亮”的獨立宣言，其實都是在消費主義語境下，被支配、被結構、被物化的關係和慾望。這一基本邏輯使得她們自認為的獨立、奮鬥和成長，都顯得那麼一廂情願，那麼大言不慚，如同流沙之上的樓閣，搖搖欲墜、立不住腳。
左起：鍾曉芹，王漫妮，顧佳
作者簡介
櫻桃小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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