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宋時磊 武漢大學茶文化研究中心研究員、副主任
今年以來，3萬隻羊的話題持續在網絡上引發關注。近日，由蒙古國捐贈的羊運抵湖北，湖北人民收下了這份溫暖的禮物。據瞭解，此次蒙古國捐贈羊肉由湖北省內新冠肺炎醫療救治定點醫院一線醫務工作者、全國各地援鄂醫療隊，以及在湖北省新冠肺炎疫情防控中因公殉職人員的家屬共同分享。
為感謝蒙古國“千裡送暖羊”的深情厚誼，湖北省於12月8日向蒙古國捐贈一批物資。其中除防疫物資外，還包括湖北產青磚茶2萬份和湖北採花宜紅茶2000份。“羊來茶往”“投羊報茶”“你送我咩咩咩，我送你磚磚磚”等話題在網絡上刷屏。
萬裡茶道，聯結情誼
細細看去，湖北向蒙古國的回贈，充滿了中國智慧。
其一，禮尚往來是中國的傳統美德。2020年初，湖北正處於疫情防控的緊要階段。蒙方在此前已經向中方提供捐款的基礎上，再向中方贈送3萬隻羊，表達蒙古國人民的心意。《禮記》有言，“往而不來，非禮也；來而不往，亦非禮也”。此次湖北省向蒙古國回禮，體現了中國人民重禮儀、知恩圖報的情懷。
其二，吃羊肉、喝茶，在飲食上是十分合適的搭配。蒙古國草原面積廣闊，有著得天獨厚的發展農牧業基礎。居民日常飲食以乳製品和肉製品為主，蛋白質和脂肪的含量很高，少量食用維生素含量高的蔬菜等食物。茶葉作為一種飲品，有降脂肪、促消化的功效。早在唐代，封演的《封氏聞見記》便有少數民族熱衷於喝茶、以解腥肉之食的記載。邊疆塞外少數民族對茶的喜好，甚至到了“一日無茶則滯，三日無茶則病”的程度。
其三，中國和蒙古因萬裡茶道而結下深厚情誼。蒙古人喜愛磚茶和紅茶，這種消費需求拉動了貿易的發展。18世紀起，晉商深入福建武夷山區從事茶葉收購，形成了從福建、湖北、河南、山西到俄羅斯的萬裡茶道，其中歸化廳旅蒙商號大盛魁是重要茶葉貿易商。太平天國運動後，福建茶葉運輸受阻，漢口成為蒙古、俄羅斯等地消費茶葉的貿易津樑。
當時蒙古人喜愛的磚茶，主要產自漢口周邊的羊樓洞（今湖北省赤壁市）。巧合的是，該茶產地從名稱乍看也與羊有關（“羊樓洞”一名實則起源於宋元時期的“瑤樓峒”）。這次回贈增添了萬裡茶道的一段佳話，加深了中蒙情誼。
羊樓洞古鎮
此次湖北省向蒙古國捐贈的茶葉中，2萬份青磚茶來自羊樓洞趙李橋茶廠的川字牌青磚茶、鑫鼎生物的長盛川青磚茶，2000份紅茶來自湖北採花茶業的宜紅茶。青磚茶約始創制於清乾隆年間，是黑茶的一個種類，以老青茶作為原料，用高溫壓制成磚頭形狀，主要產於湖北省鹹寧市。宜紅茶是為滿足國際市場需求而創制於19世紀中葉的一種紅茶，因其主要產於宜昌、恩施一帶而得名。宜紅茶製作頗費功夫，又被人們稱為“宜紅功夫茶”。
此次湖北省捐贈的川字牌青磚茶和採花宜紅茶
茶葉的特殊地位
細細回想，茶葉在重大事件中多次扮演著重要的角色。在此次新冠疫情阻擊戰中，除捐贈款項外，多家茶企、茶葉協會為一線醫護人員捐贈茶葉飲料，盡己所能支援疫情防控工作。
如果將歷史的眼光進一步回放，會發現茶葉與國家命運緊緊聯繫在一起。鴉片戰爭後，中國被迫融入世界市場。最早“開眼看世界”的林則徐、魏源等人，將茶葉視為“富源”。《海國圖志》有記載，“貿易中貨物之利於人並利於稅餉，舍茶葉外斷無勝於此者”。
英國因與清政府貿易中，耗費大量白銀購買茶葉，導致貿易結構失衡。為扭轉局面，英國以印度為基地向中國販賣鴉片，後悍然發動鴉片戰爭。因此，看似柔弱的片片茶葉，在當時算得上是“國之重器”，是中國對外貿易的重要商品。
而為了實現對中國茶葉的進口替代，英國從19世紀初開始，在印度阿薩姆等地大力發展茶業。1875年英國還出臺《食品與藥品銷售法》，對進口茶葉的質量進行規制。在印度、錫蘭和日本等國家的激烈競爭，以及英國一系列措施的打擊之下，中國茶葉出口從1886年達到峰值後陷入衰頹，就此一落千丈，帶來了經濟和貿易上的危機，進而加速了中國社會變革進程。
漢口是晚清重要的輸出港，張之洞主政兩湖時深刻分析了茶葉貿易衰落原因，意識到中國茶業在近代的落後，根本上還是科技和教育的落後。1891年6月，張之洞在《札江漢關道另設學堂講習方言、商務》中提出，在兩湖書院外，另設學堂，教授方言和商務，來承擔救茶農於水火、改造茶葉產業弊病、挽救華茶貿易危機、實現經濟富強的國家使命。張之洞設想另設的學堂，就是武漢大學的前身——自強學堂，該學堂開辦資金多是來源於兩湖地區茶商的茶捐。
武漢江漢關大樓 李長林 攝
20世紀30年代，面對日本侵略者的炮火，茶葉再一次活躍在歷史的舞臺上。1937年5月1日，中國茶葉股份有限公司在南京創立。該公司成立的目的在於改善茶葉品質，打破洋商輸出壟斷，推廣運銷，恢復中國茶葉在國際市場上的傳統優勢地位，為國家賺取外匯收入，實現茶業復興。
1938年底，中國茶葉公司又與雲南省建設廳、富滇新銀行合作，組建雲南中茶貿易公司等，派遣人員在佛海（今勐海）設廠，製造磚茶及外銷紅茶，用於換取外匯、支援抗戰。
貴州錦屏：種茶助脫貧 李必祥 攝
新中國成立後，茶葉作為中國的特產，長期以來在國際貿易中扮演著重要角色。當前，我國已成為全球最大的產茶國和茶葉消費市場。中國茶行業已形成完整的產業鏈，從上遊的茶葉種植到中遊的茶葉加工生產，再到下遊茶葉各種渠道銷售，最後延伸至後續市場。規模龐大的茶葉市場背後，是無數茶農的辛勤付出。
茶葉振興與鄉村振興、茶農脫貧致富息息相關。茶鄉要美，茶業要強，茶農要富。近年來，依靠產業帶動、旅遊增收，在脫貧攻堅的過程中，一片片小小的茶葉發揮出了巨大的作用。茶鄉裡的產業致富路，實現了守住綠水青山、收穫金山銀山的雙贏。
浙江杭州市淳安縣汾口鎮茶葉良種基地 唐家凱 攝
一路看去，我們會發現在中國歷史進程中，茶葉承擔著獨特的經濟功能，並帶動了中國科技、教育、社會、民生等領域的發展。放眼世界，包括湖北茶在內的中國茶，拉近了不同人群、不同地區人們的心理距離，成為文化交流的重要使者。
小小一片茶葉，發揮了獨特的貢獻和歷史擔當。綠色茶葉裡面，有的不僅是經濟意義上的“硬黃金”，關係著千家萬戶的煙火和生計；還是文化意義上的“軟黃金”，在特殊的歷史節點有著非同尋常的使命。
羊來茶往，常來常往！
作者：宋時磊（武漢大學茶文化研究中心研究員、副主任）
欄目主持人：王遠方
圖片來源：光明圖片、湖北日報
責編：王子墨
編輯：吳亞琦 王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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