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江晚報·小時新聞記者通訊員 畫夢
“扇子呢？扇子呢？有誰看到了茅老師的扇子？”
蝴蝶劇場·2021中國式新年音樂會主題海報
2021年1月1日，蝴蝶劇場（曙光路59號）中國式新年音樂會的新版《樑祝》首場演出接近尾聲。觀眾席賓朋滿座，一雙雙炙熱的目光正與一架架不會說話的攝像機一起被舞臺上祝英臺的那件大紅嫁衣吸引。此時此刻，誰也不會知道後臺居然正經歷著一場短暫的慌亂……
“來不及了！來不及了！給我備用的吧！我跑過去給她！”一位來自“小百花”的年輕姑娘急得滿頭是汗。她一把接過舞臺監督手裡的備用扇子，飛一般地從上場門的側臺直奔下場門的側臺而去。
這場演出的扇子實在是太多了！雖然後臺道具通常都整齊擺好，但也還是會有像今天這樣不小心弄亂的情況出現。那姑娘一邊跑，一邊把手裡的摺扇又攥緊了幾分。
說起“小百花”的新版《樑祝》，許多觀眾都會對這部戲中扇子的運用印象深刻。在這部作品裡，幾乎所有出場的演員都配有一把扇子。該劇通過“以扇喻蝶”的舞臺表現形式，讓普通的摺扇有了多重含義，從而將戲曲的寫意、中國的韻味發揮到了極致。這是導演郭小男最為得意的地方。
但是，對於領銜主演茅威濤來說，手中扇子的寓意卻不至於此……
擺放在後臺的扇子
一架架不會說話的攝像機靜靜佇立在觀眾席間。多虧了那位姑娘的及時與盡責，茅威濤才得以接過摺扇趕上了尾聲的“化蝶”。小姑娘長長籲了口氣，下意識地伸手撫了撫自己的胸口。
“化蝶”的音樂響起了，熟悉的旋律是六十一年前為新中國誕生十週年創作獻演而紅遍大江南北的小提琴協奏曲《樑祝》。伴隨音樂聲，噴灑乾冰形成的白霧恍若仙境一般鋪滿了整座舞臺。茅威濤手持摺扇，一襲白衣，與同樣手持摺扇卻身著櫻花色長衫的章益清飾演的祝英臺相對而出。
音樂聲還在持續，白霧漫溢出了臺口。當旋律漸入高潮，當樑山伯與祝英臺“再次相逢”，輕柔的白霧順著臺唇往樂池裡一瀉而下……剎那間，靜謐、神秘、夢幻，好似瑤臺仙池中的瀑布流淌出了百代千年的時空。
新版《樑祝》之“化蝶” 章益清飾祝英臺（左）；茅威濤飾樑山伯（右）
在場的所有人都被舞臺所展示的唯美畫面深深吸引，“樑祝化蝶”所營造出的浪漫氣氛像初春的花香一樣飄蕩、瀰漫著整座劇場。
臺上的燈，熄了。全場寂靜無聲。
突然，舞臺兩側的屏幕上出現了一幅帶著字幕的相片。緊接著，樂池緩緩升起，伴隨投影無聲播放的1953年彩色電影《樑祝》畫面，身著黑色晚禮服八十有七的世界著名作曲家何佔豪先生出現在了觀眾眼前。站在何佔豪先生身邊的是活躍於世界樂壇的小提琴演奏家吳正瑜女士。只見，何佔豪先生深吸一口氣，纖長的指揮棒挑破了懸浮在劇場半空中的金色燈光，小提琴協奏曲《樑祝》的旋律再次奏響，頓時，滿場觀眾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動紛紛從席間起立。
指揮中的何佔豪先生（左）；演奏中的吳正瑜女士（右）圖片描述
下場門的側幕內，茅威濤輕合手中的摺扇，透過鐵藝的臺框，正靜靜地凝視指揮中的何先生。半晌，她又抬眼看了看觀眾席，所有人都注視著樂隊，所有人都屏息欣賞著這段永恆的經典。那一架又一架不會說話的攝像機向著舞臺正立，猶如城樓上驕傲的衛兵。
也不知是被音樂感染還是由於燈光太過耀眼，茅威濤眼眶一熱……
2020年是極其艱苦的一年，對於全世界來說都是如此。2020年也是58歲的茅威濤辛苦了大半輩子的蝴蝶劇場正式開張營業的第一個年頭。
“所以，我們元旦還演出麼？”幾個月前，在百越文創公司的內部會議上，董事長茅威濤滿懷不安卻又充滿期待地看著會議桌邊圍坐著的年輕人們。年輕人們面面相覷，誰也不敢接她的話茬。
沉默一直持續，會議室內的空氣似乎都要凝固了。
百越文創會議室
茅威濤清楚他們在想什麼，這個時候做演出是一場“豪賭”。不光財務上可能虧損，就連安全上都風險極高。但是，真的什麼都做不了嗎？她雙手託著下巴出神。
良久，她用略帶疲憊的聲音說道：“我有個提議——中國式新年音樂會。我們演《樑祝》吧！請何佔豪老師來。”
所有人依舊沉默地看向她，但神情似乎逐漸有了細微變化。眼前的茅威濤一頭灰白的短髮，身穿同樣灰白的毛衣。她的肩膀不算太寬，聲音不算洪亮。可這麼多年以來，她就是如此獨自扛過風雨。當茅威濤說出“我提議”時，不是“獨裁”，不是“專制”，而是在告訴所有人：放心做，有我在。
活動的日程於是就這樣被框定了下來，茅威濤其實也沒有十足的把握。但她認為百越應該做一場演出，且正因為2020十分特殊，這場演出才更必須要做。
寶石山下的蝴蝶劇場（小百花越劇場）
“《樑祝》的故事裡，有著屬於中國人的希望與理想。”茅威濤幾次對著採訪的鏡頭說過這句話。但這話最先不是她講出來的，而是六十多年前周恩來總理說過的。
“藝術一定有撫慰人心的力量。”茅威濤始終這樣堅信著，她一直希望能讓更多人感受到她所珍視的藝術。
只是，蝴蝶劇場一次演出最多不過容納一千人，且由於疫情要嚴格控制在75%上座，能來的觀眾就更少了。想到這裡，茅威濤有些遺憾。但演出將至，她決心暫時忘記這些問題。
夜晚的蝴蝶劇場（小百花越劇場）
在距離開演還剩最後一週的時候，疫情又有了反覆，歐洲尤其嚴重。正當整個百越文創為演出事宜忙得團團轉時，茅威濤突然接到了一通電話。這通電話來自省僑聯，她們告訴茅威濤：省僑聯想為海外僑胞舉辦一場雲上演出，前些日子做了調查詢問海外遊子，大家表示最想聽一場家鄉的越劇，並且，想要看茅威濤……
茅威濤當然一口應下了這個請求。於是，聯繫、準備、佈置……這一架架不會說話的攝像機因此入駐了蝴蝶劇場。從一個城市到全國乃至全球的一場直播，以“雲上演出”的形式讓所有海外僑胞及更多人都能參與到關於“樑祝”的集體回憶中，並能從中感受到中國故事的永恆魅力——那一個又一個鏡頭的背後，是海外遊子對家鄉的思念！這是一場公益活動，但卻圓了茅威濤最大的心願。
“情繫遊子心 天涯共此時”——浙江關愛海外僑胞和留學生科學防疫直播活動（第十三場）暨新版《樑山伯與祝英臺》•2021中國式新年音樂會活動；全網曝光率2000萬+
小提琴協奏曲《樑祝》奏完了最後一個音符，全場掌聲雷動。舞臺上的燈光再次打亮了，側幕內的茅威濤輕輕放下了手中的摺扇。在全場觀眾的歡呼聲中，她與演員們一起上臺謝幕。
“感謝大家來到蝴蝶劇場，與‘樑祝’一起度過新年。”茅威濤帶領劇組向臺下深深一鞠躬。她的內心有些忐忑，因為她仍不確定大家對這份精心準備的“新年禮物”是否真的滿意。
在茅威濤看來，舞臺藝術是遺憾的藝術，即便自己總想展示最好的一面，卻總還是會覺得不盡如人意。
“我們永生難忘！”這時，觀眾席裡傳來了一聲尖叫，不知是誰在大聲表達著。
就在這一瞬間，茅威濤笑了。她心中的那塊懸著的石頭，落下了。
“謝謝大家的關注和喜愛，我想我們以後一定每年都要舉辦一次這樣的演出。這也是我從2005年做‘中國式新年音樂會’開始就一直有的心願。我希望我們能夠像肯尼迪藝術中心、林肯藝術中心等最一流的藝術中心一樣，用一種中國人的藝術形式、以一些中國人的民間傳說迎接新的一年。我希望這場演出不光能體現浙江越劇的風格特質，同時也希望它能夠成為代表越劇人美學與追求的駐場內容，從而使這個劇種真正做到生生不息、中國文化生生不息！”茅威濤說。
“蝴蝶劇場·2021中國式新年音樂會”首日演出合影 第一排左起：魏春芳、章益清、董柯娣、吳正瑜、郭小男、何佔豪、茅威濤、洪瑛、徐葉娜
飾演“四九”的魏春芳在一旁看向她的老師，眼前的茅威濤還是那麼高大、那麼俊美、那麼耀眼，和最初記憶裡一模一樣。魏春芳是“小百花”新版《樑祝》的第二代傳人，她今年也已46歲了。2號3號還有兩場演出，在後面的演出中，她將與老師茅威濤一起以前後半場的形式分飾樑山伯。
在魏春芳看來，新版《樑祝》裡有許多與老師的回憶，且當她在臺上飾演“四九”，當她再次拿著摺扇跟在茅威濤身邊，當那熟悉的音樂響起、當那溫暖的燈光照亮，有那麼一瞬間，她感覺自己像是回到了小時候……
魏春芳飾四九（左）；茅威濤飾樑山伯（右）
“老師，您看我這裡做得對嗎？”這句曾經幾次在魏春芳口中說出來的話，如今她自己又開始在青年演員的口中聽到。
“扇子，再抬高一點吧！”這話是茅威濤說過的，卻也是魏春芳如今常常說起的。
浙江小百花越劇院（團）小生演員魏春芳
隔天，蝴蝶劇場茅威濤的化妝間內，著名化妝師藍玲正在給茅威濤上妝。藍玲是“小百花”第一代的服裝化妝造型設計師，她看著茅威濤成長，也是茅威濤口中“第一個把我扮美的人”。“要是哪天藍老師化不動了，那我也就不演戲啦！”茅威濤不止一次和藍玲這樣打趣。
據說，茅威濤還有在藍玲化妝時打盹的習慣。在藍玲看來，這也是一種信任和依賴的表現。而此時，距離演出開始雖然只剩15分鐘，但因為今天是下半場才上臺，所以茅威濤閉起了眼睛安心享受著。
“咚咚咚”房門被敲響了，茅威濤身子微微一震。藍老師習慣性地停下了化妝筆，看著鏡子裡那張被自己化了將近40年的臉，忍不住輕笑。她知道，茅毛剛剛又睡著了。
著名戲曲造型師、服裝設計師、國家一級舞美設計藍玲與茅威濤
那扇被敲響的房門久久不敢動靜，茅威濤稍稍回頭看了一眼，道：“請進。”
房門這才被緩緩地推開。只見，身著樑山伯衣服的魏春芳，從門後面小心翼翼地探出了腦袋。
“茅老師……”魏春芳的聲音很輕，像一個生怕做錯事的孩子。
茅威濤眼底閃過笑意，卻不等人發覺便立馬合上了眼瞼。
“桌子上。”她語氣平淡，早知魏春芳的來意。
魏春芳快步走到桌子前，伸手拾起了桌面上的摺扇。
房門被關上了，過不了一會兒，開場的鈴聲飄蕩起來。魏春芳站在側幕候場，她握緊了手中的摺扇，把它護在了胸口。
茅威濤的扇子不是普通的扇子。它裡頭不光有戲，還有傳承；它所傳承的不光是技藝，還有茅威濤身為文藝工作者的使命與責任。當然了，更有的是，一位老師對學生及後輩們深深的期望與愛……
著名越劇表演藝術家茅威濤
蝴蝶劇場·2021中國式新年音樂會新版《樑祝》演出朋友圈評論
蝴蝶劇場·2021中國式新年音樂會新版《樑祝》演出朋友圈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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