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邊嘴上說著信奉“60分萬歲”，一邊是員工加班到猝死，不知一向把“本分”掛在嘴邊的黃崢，此刻作何感想？
|作者：隋唐 何彥楠
|編輯：阿曄
|編審：蘇蘇
拼多多再一次被送上微博熱搜，不過這回，由頭不再是其創始人黃崢又創財富新高，而是手下員工加班到凌晨在下班路上猝死。
近年來，互聯網公司對“996”工作制的強行合理化達到了空前程度。無數企業掌門人用“奮鬥才能換取回報”來混淆視聽，只強調“奮鬥”，卻絕口不提“法律監管”。
在電商市場激烈“搏殺”的拼多多也不例外。此前，該公司就曾因忽視、犧牲員工個人權益被多次推至風口浪尖。這一次，一句“哪個不是用命換錢”徹底引爆輿論。
1月4日，上海市長寧區勞動保障監察大隊迴應稱，接到網絡輿情後，勞動保障監察部門已對拼多多公司的勞動用工情況進行調查，會對該公司用人合同、用工時間等情況進行檢查。
一邊嘴上說著信奉“60分萬歲”，一邊是員工加班到猝死，不知一向把“本分”掛在嘴邊的黃崢，此刻作何感想？
凌晨倒下的22歲員工
12月29日凌晨1:30，花名為“潤肺”的拼多多新疆買菜部門的女員工張某霏剛下班不久。突然，她捂住腹部，倒地不起。年僅22歲的她就這樣猝死在回家的路上。
經過發酵，事件在1月3日衝擊了全網各大平臺。包括拼多多員工在內的諸多網友，都將矛頭指向不合理的工作強度。
就在眾人聲討拼多多時，令人萬萬沒想到的事情發生了——1月4日，在知乎“如何看待網傳拼多多員工加班猝死一事”的問題下面，拼多多官方賬號迴應道：
“你們看看底層的人民，哪個不是用命換錢，我一直不以為是資本的問題，而是這個社會的問題，這是一個用命拼的時代，你可以選擇安逸的日子，但你就要選擇安逸帶來的後果，人是可以控制自己的努力的，我們都可以。”
儘管這條迴應在短短半分鐘內便被刪除，但還是被很多網友截圖留證。
隨後，經歷了“拼多多否認發佈該回應”——“知乎官方打臉，猛錘拼多多說謊”——“拼多多道歉，並把責任甩給外包員工”一系列轉折，此事件徹底引爆輿論。
截至1月4日，“拼多多員工猝死”的微博話題閱讀量超1.7億，討論達2.6萬條，網絡上對拼多多的指責聲一浪高過一浪。
有網友認為，張某霏的死是工傷，拼多多應該負相應的法律責任。就此問題，北京市證信律師事務所張文娟律師對《環球人物》記者表示：“用人單位、工亡職工的近親屬、工會組織可以依法向社會保障行政部門提出工傷（工亡）認定申請，是否構成工傷（工亡）需以認定工傷決定書/不予認定工傷決定書為準，涉及到專業問題的，還需委託鑑定，決定書是工傷認定的唯一依據。當然，如果申請人對認定不服，可以申請複議，或提起行政訴訟。”
而對於社會上越來越多的“996”式加班，張文娟律師認為：“根據勞動保障相關法律的規定，用人單位無權單方變更、延長工作時間，作出此類管理規定需與勞動者平等協商。要求加班的，勞動者有權拒絕，勞動者接受的，用人單位應當依法支付加班費。但是實踐中，無償加班的情況屢見不鮮，用人單位多是以正常工作時間難以完成的工作量迫使員工‘自願’加班，部分單位內部亦通過薪酬調整和激勵機制，鼓勵員工間‘自覺’形成加班文化。遇到用人單位用工不規範或者違法勞動保障相關法律法規的，勞動者可以向勞動監察部門投訴，亦可向勞動仲裁委員會申請勞動仲裁。”
將“吃苦”奉為圭臬？
就在張某霏猝死前3個月，拼多多舉行了成立5週年的慶祝活動。當時，黃崢手握話筒站在臺上，激動地宣佈，“拼多多全員開啟‘硬核奮鬥’模式”。
“開啟硬核奮鬥模式不是一句空話。大風大浪裡要團結一致努力前行，才能不變成一片隨浪打碎的破木片。”一向低調的黃崢也難掩事業成功帶來的興奮。
在大眾的印象裡，黃崢並不常以“打雞血”的形象示人，但任誰短短5年內打造出比肩阿裡、超越京東的電商帝國，都會如此意氣風發。
在山呼海嘯的掌聲中，黃崢堅信自己“克服了很多困難，抓住了移動端變革的機遇”。至於克服困難的手段，他在演講中也有提及：“我們非常多年輕的同事，整個春節以及疫情休息期間加班。”
黃崢出身草根，經歷過社會“毒打”，“奮鬥”與“吃苦”早已被他奉為圭臬。
他小時候家境普通，父母只有初中文化，一家人只能在杭州郊區勉強度日，靠著勤奮讀書才得以逆襲；
創業早期，他曾得貴人段永平出手相助成立電商代運營公司，結果因拒絕大客戶索要回扣，驟然失去了整個公司60%的銷售額；
兜兜轉轉到了2015年，他才把目光對準拼團模式，註冊了拼多多前身、微信服務號“拼好貨”，然而因為訂單量爆炸式增長導致積壓，拼好貨一度被“騙子”“給錢不發貨”等標籤淹沒。
生活的經歷總會在每個人身上留下烙印。拼多多商業帝國拔地而起之後，相當長一段時間內，黃崢依然堅持背雙肩包、坐火車、不買房、不要私人飛機、沒有助理。他在自己的公眾號裡寫道：“好的決定往往是艱難的，需要付出痛的代價。”
2018年拼多多上市後，有員工在內部會議上向黃崢發問，“上市了會有雙休嗎？”黃崢的回答是：“沒有。”2000多人的現場當場沉寂下來。
2019年，黃崢在拼多多成立4週年大會上宣佈：“近一年不會大小休，公司暫時不會有自己辦公樓、食堂。公司還處於發展期，先活下來才是最重要的，獨立辦公樓也不是我們追求的。”
2020年7月，一則拼多多廁所坑位不足，男員工被迫在小便池內大便的新聞登上熱搜，再一次刷新外界對於拼多多的認知……
當然，最為人詬病的還是企業加班文化。在職場社交網站脈脈上，有認證為拼多多員工的用戶稱，拼多多試圖推行每月不低於300工時的新制度。而按照法律規定，勞動者每月工作時長不應超過176小時。
知乎上，有自稱是拼多多員工的用戶表示：“拼多多的加班，實在太讓人難以適應了，昨天（夜裡）一點多下班，公司至少還有30%的人沒走，這還是週日。”
·知乎上，自稱是拼多多員工的人曾多次更新吐槽加班文化。
在黃崢的帶領下，拼多多的員工似乎個個都變成了“拼命三郎”。
這就是拼多多的“本分”？
成立5年的拼多多，到了要開疆擴土的時候了。“多多買菜”是黃崢近期談的最多的業務，而對這項業務，他的評價就是一個字——苦。
“買菜是個苦業務，別人睡覺的時候你在揀貨，送貨，這樣消費者在要做飯前才能拿到新鮮的菜。人每天都要吃飯，我們每天都得送菜，的確很難做到，每天都不睡覺，這裡面的苦是顯而易見的，將來還會更苦。”
但再苦也得按頭讓人幹。據電商報報道，多名網友爆料，拼多多在上線買菜業務後，施行強制轉崗外派。一名多多買菜的天津員工接受採訪時吐槽，這份工作比自己在衡水中學上高中苦得多。
值得玩味的是，黃崢曾在追憶過往時光時表示，覺得自己“目標導向太明確”，在追求第一、努力做一名好學生這件事上“浪費了過多時間”，並表示“60分萬歲是個好哲學”。
前腳說“60分萬歲”，後腳給員工提出120分的要求，算得上是“老闆本色”了。
黃崢還是個強調“本分”的人，曾說“公司的基礎價值觀就是‘本分’，‘本分’就是搞清楚自己的定位”。他對自己的定位就是“商人”，要以賺錢為目的。“做商業不去賺錢，我覺得是不道德的，應該按照商業的邏輯去做一個本分的商人。”
資本的本分是掙錢，如果缺少監管，資本只會通過壓榨無產階級來盤剝社會財富。對此，與黃崢一樣坐在資本位置上的搜狐創始人張朝陽說得很坦蕩：“資本家就是要剝削員工，在競爭壓力下，每個人的投入產出比最大，企業才能生存。”
其實，類似的話黃崢也說過，只不過他比張朝陽委婉得多：“對於拼多多而言，最寶貴的資產就是‘人’，我們更應該表揚、獎勵和擁抱這些默默工作、創造價值的同事。”
對於黃崢來說，“人”確實是資源。而凌晨倒在下班路上的張某霏，就是被黃崢徹底榨乾的資源，即便這可能不是他的本意。
如今，拼多多用一句“‘底層人民拿命換錢’是公司外包員工所說”，將輿論的焦點從遊走在法律邊緣的資本對勞動人民無限壓榨，轉移到了“拼多多社交媒體賬號監管不力”上。但潮水總會褪去，資本的獠牙也終會露出水面。屆時，等待“黃崢們”的，又將是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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